1944年,战时陪都重庆。
军统头子戴笠,自恃有蒋介石撑腰,将监视的触手伸向了何应钦的爱将。
他未曾料到,此举竟捅破了国民党内部一道无形的权力天堑。
当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座驾亲临罗家湾军统总部,一声冷哼,便让这位不可一世的“特务之王”如坠冰窟,冷汗直流。
这背后,揭示的不仅是一次权力的降维打击,更是一场关于“家臣”与“元老”之间,永远无法逾越的地位鸿沟。
01
1944年,陪都重庆。
黄山官邸,军事委员会的最高作战会议室里,气氛异常凝重。
巨大的作战地图前,委员长蒋介石身着笔挺的军装,面色阴沉,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名为“衡阳”的地点,重重地敲击着。
「敬之,日军此次攻势,规模空前,志在打通大陆交通线。第十军在衡阳孤军死守,后援再跟不上,后果不堪设想!你这个军政部长,后勤补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!」
蒋介石的目光,如鹰隼般锐利,直射向自己的左手边。
那里端坐的,正是军政部长兼参谋总长,何应钦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,肩上的四颗将星在昏暗的灯光下,依旧熠熠生辉,那是整个中国军队中,仅有寥寥数人能够佩戴的最高荣耀。
面对最高领袖近乎斥责的质问,何应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微微欠身,声音沉稳如钟:
「报告委员长,美援的武器装备,因滇缅公路运输不畅,确有延迟。但国内兵工厂的弹药生产,我们已经加催到了极限。
卑职敢立军令状,三日之内,定有一批炮弹和药品,空运至衡阳城下!眼下的关键,不在物资,而在士气。前线将领若是心有旁骛,军心浮动,再多的物资也是徒劳!」
他的话语掷地有声,不仅回答了问题,更不动声色地将问题的核心,引向了另一个层面。
在座的白崇禧、陈诚等二级上将,无不点头,深以为然。
这是一个真正执掌着战争机器运转的权力核心,他们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乎着数百万将士的生死和国家的命运。
而就在这间屋子的最角落,一个灯光都照不太到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,双手紧贴着裤缝,低垂着眼帘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,与周围金星闪耀的将帅们,隔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。
他就是戴笠,那个外界传闻中,手眼通天、权势熏天的军统局副局长。
可在这里,他甚至没有一把可以坐下的椅子。
他的职责,只是“列席”,在委员长需要核实某些情报时,像一把被召唤的工具,上前几步,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,然后,再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。
「雨农。」蒋介石在讨论的间隙,突然唤道。
如同被主人唤醒的猎犬,戴笠的身影瞬间从阴影中滑出,趋步上前,九十度躬身:
「校长。」
「日本大本营那边,对此次‘一号作战’的后续计划,有什么新情报?」
「报告校长,根据我们潜伏在‘梅机关’的‘独狼’密报,日军在打通粤汉线后,极有可能分兵西进,威胁贵州,直逼重庆。
具体兵力部署和行动时间,我们正在全力破译。」戴笠的语速极快,声音被刻意压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与阴柔。
「嗯,继续严密监视。绝不能让他们威胁到陪都的安全。」蒋介石挥了挥手,像是打发一个仆从。
「是,校长。」戴笠再度躬身,倒退着走回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,重新化为了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这一幕,就是一幅最真实、最残酷的权力地位图。
何应钦,是与蒋介石共同开创事业的“合伙人”,是支撑起这座权力大厦的“承重墙”。
而戴笠,无论他的军统帝国多么庞大,他本质上,依旧只是蒋介石个人的“家臣”,是这栋大厦里,负责打扫阴暗角落、清除蛇虫鼠蚁的“管家”。
管家可以得到主人的绝对信任和授权,甚至可以对其他仆人颐指气使。
但是,他永远不能,也绝不敢,去动摇承重墙的一砖一石。
02
要理解这种天壤之别,必须将时间的指针,拨回到二十年前的广州黄埔岛。
1924年,黄埔军校横空出世,日后半个中国的将星,都将从这里冉冉升起。
那一年,年仅34岁的何应钦,已经是挂着中将军衔的总教官。
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,满腹经纶,治军严谨,是蒋介石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。
在黄埔的讲武堂里,何应钦一身戎装,手持教鞭,在黑板上行云流水般地勾画着战术地图,讲解着日本的步兵操典和欧洲的经典战例。
「诸位要记住!军人的天职是服从,但军官的灵魂是思考!战场之上,瞬息万变,任何一条军规,都可能成为让你丧命的教条!我教给你们的,是原则,而不是公式!」
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贵州口言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台下,坐着的是胡宗南、杜聿明、关麟征这些日后叱咤风云的黄埔一期生。
在他们眼中,何总教官就是军神般的存在,是他们穷其一生追赶的标杆。
而此时此刻的戴笠,还叫戴春风。
他只是上海滩一个籍籍无名的“瘪三”,在证券交易所里做着投机倒把的生意,为一日三餐而奔波。
他与黄埔的缘分,还要等到两年之后。
当何应钦已经是威震八方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,率部在北伐战场上攻城拔寨之时,戴笠才托了无数关系,以一个“插班生”的身份,勉强挤进了黄埔六期的骑兵科。
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恩师,一个是卑微渺小的学生。
这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出身差异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何应钦走的是一条金光大道,他的每一步,都踩在战功和资历的基石之上。
北伐战争中,他指挥的“棉湖大捷”,以数千疲惫之师,硬撼数万装备精良的叛军,一战奠定广东根据地,至今仍是军事院校的经典战例。
他治下的军政部,掌管着全国数百万军队的粮饷、装备、人事和后勤,是整个战争机器的心脏。
他的门生故旧,遍布国军的每一个战区,每一个军,每一个师。
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让他成为了黄埔系中,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灵魂人物。
反观戴笠,他的崛起之路,则充满了阴森与诡秘。
他没有一场拿得出手的战役指挥,没有显赫的军事履历。
他所拥有的一切,都源自于他对蒋介石近乎病态的忠诚,以及他在特务工作上展现出的魔鬼般的天赋。
1932年,力行社特务处成立,这便是军统的雏形。
戴笠,这个最初只有十几个人、几条破枪的特务头子,在他的办公室里,对最早的骨干们进行了一次秘密训话。
「我们要做什么?要做校长的耳目,做校长的拳头,做校长黑夜里的刀!」他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密室里,显得格外嘶哑而狂热。
「我们要对付的,不只是共产党,不只是日本人!任何敢于反对校长、质疑校长的人,都是我们的敌人!对付敌人,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怀疑!
不需要程序,只需要结果!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背叛校长的下场,只有四个字——死无葬身之地!」
正是在这种极端思想的指引下,军统像一个巨大的肿瘤,在国民政府的肌体上疯狂生长。
短短十年,军统发展到拥有内外勤特务超过十万人,外围“运用人员”更是号称百万,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。
戴笠本人,也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处长,变成了让人谈虎色变的“戴老板”。
然而,这个看似权倾朝野的“黑色帝国”,却有着一个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。
根据国民政府的组织架构,军统局名义上归军事委员会管辖,但在军队人事和法纪上,却受到军政部和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严格限制。
一条不成文的铁律是:军统可以不经审判,随意处置校级以下的军官。
但一旦涉及将官,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前线将领,就必须上报军事委员会,并由军政部和军令部会签,最后由军法总监部组织高等军法会审。
而军政部的部长,正是何应钦。
这意味着,戴笠的权力,在真正的军队体系面前,有一道不可逾越的“防火墙”。
他可以秘密收拾一个左翼作家,可以带走一个民主人士,甚至可以除掉一个投日的汉奸。
但他绝对不敢,在没有蒋介石明确手令的情况下,去动一个黄埔系出身的国军中将。
那些在正面战场上摸爬滚打、九死一生的将军们,骨子里就瞧不起戴笠和他手下那帮“搞情报的特务”。
在他们看来,军统不过是“不务正业的军人”,是“陛下的鹰犬”,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
03
随着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阶段,戴笠的个人野心,也如同雨后的毒菌般,疯狂滋长。
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潜伏在阴影里的特务头子。
他组建了数十万人的“忠义救国军”和各种游击武装,试图插手军事指挥。
他借着“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”的牌子,直接和美国海军搭上了线,获取了大量美式装备,俨然成了一个独立的军事集团。
他开始利用手中的情报,有选择地打击那些与自己不合的政敌和军中将领。
他感觉,自己的翅膀已经足够硬了。
他感觉,自己这把“刀”,是时候让那些高高在上的“栋梁”们,也感受一下锋刃的寒气了。
终于,他选择了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目标。
1944年初,军统截获了一份来自日军华中派遣军总部的密电。
经过军统最顶尖的密码专家,包括从美国请来的顾问,夜以继日地破译,电文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电文显示,日军似乎掌握了第九战区部分部队的详细布防图和作战计划,而泄密的源头,被模糊地指向了战区核心指挥层的一位高级将领。
经过进一步的秘密侦查,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——方敬文。
方敬文,时任第九战区某兵团中将司令,黄埔四期生,是何应钦当年在军校里最欣赏的学生之一。
他作战勇猛,性格刚烈,在数次长沙会战中,身先士卒,立下赫一大功,是军中有名的“猛将”和“悍将”。
但同时,他性格桀骜不驯,恃才傲物,在军中得罪了不少同僚。
戴笠的办公室内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阴晴不定。
对面,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干将,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。
「老板,这个方敬文,是敬之先生的心腹爱将。而且他手握重兵,正顶在对日作战的第一线。动他,会不会……动静太大了?」毛人凤小心翼翼地劝道,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戴笠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闪烁着狼一般的寒光。
「动静大?哼,不大,怎么能把水里的鱼都给炸出来?」
他将手中的密电复印件,狠狠地拍在桌子上。
「国难当头,通敌叛国,这是灭九族的大罪!别说他是个兵团司令,就是天王老子,我也要办他!敬之先生的人又怎么样?难道敬之先生的人,就有通敌的特权吗?」
戴笠的这番话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。
几年来,军统在敌后战场和情报战线上屡建奇功,深得蒋介石的赞赏。
他感觉自己就是蒋介石手中最锋利的手术刀,可以割除国民政府肌体上任何一个他认为是肿瘤的部位。
「老板的意思是……直接抓人?」毛人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不。」戴笠冷笑一声,将雪茄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,「直接抓,证据还不算铁证,容易留下口实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如毒蛇般,在第九战区的防区图上游走。
「我要放长线,钓大鱼!你立刻派我们最精锐的行动组,秘密潜入第九战区,给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方敬文!
我要他说的每一句话,见的每一个人,发的每一封电报,都记录在案!记住,是监视,不是逮捕!我要拿到他通敌的铁证,让他死得无话可说,让何敬之也无话可说!」
「是!老板,我马上去安排!」毛人凤领命而去,心中却依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不安。
他总觉得,老板这次,不是在办案,而是在玩火。
而他要挑战的,是整个军队的规则和底线。
04
军统的行动,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,迅速渗透到了第九战区的心脏。
方敬文的兵团司令部门外,多了几个卖烟的、修鞋的、拉黄包车的。
他的电话线,被巧妙地搭线偷听。
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勤务兵,都被军统用重金和威胁所收买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,笼罩在了这位功勋卓著的兵团司令头上。
方敬文虽然性格粗犷,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诡异。
直到有一天,他的参谋长神色慌张地拿着一份文件,冲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「司令!您看!这是我们刚刚截获的一份军统内部电文,他们……他们居然在调查您!」
方敬文一把抢过电文,只看了几眼,气得血往上涌,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张厚重的实木桌子,竟被他拍得跳了起来。
「娘希匹的!戴笠这个阉人!老子在前线跟日本人拼命,他倒好,在背后给老子捅刀子!监视我?他算个什么东西!」
方敬文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。
「司令,您息怒。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戴笠是委员长身边的红人,我们惹不起。要不……我们先把情况上报给战区长官部?」参谋长劝道。
「上报?」方敬文停下脚步,回头瞪着他,「等长官部一级一级批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!说不定到时候,他们直接就把通敌的帽子扣在老子头上了!」
他深知军统的手段,先抓人,后取证,屈打成招,是他们的拿手好戏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墙皮簌簌落下。
「不行!这件事,不能走正常的程序!」
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「给老子接电话!直接要何总长的专线!老子要亲自问问他,他带出来的兵,是不是就可以任由这些狗特务,随意欺辱!」
电话很快就接通了。
当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何应钦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时,方敬文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,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。
「老师!学生……学生给您丢人了!」
他将事情的原委,一五一十地,全部告诉了何应钦。
电话那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方敬文甚至能听到何应钦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何应钦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「敬文,你什么都不用做,也什么都不要说。安心带你的兵,守好你的防区。剩下的事情,交给我。」
挂断电话,何应钦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,面沉似水。
他知道,戴笠的这把火,最终还是烧到了他这里。
这不是简单的办一个案子,这是军统成立以来,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、在没有通报军政部的情况下,直接将手伸向一个现役的兵团司令。
这是在挑战他何应钦的权威,是在挑战整个黄埔军系的尊严,更是在动摇国军赖以维持军心的根本!
如果今天他忍了,那明天,军统的特务是不是就可以随意闯进任何一个师部、军部,去“监视”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将领?
那这支军队,还要不要打仗了?
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这个军政部长,这个黄埔的大师兄,拿出态度。
许久,他缓缓站起身,对身边的侍从副官,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,淡淡地说道:
「备车。去罗家湾。」
05
罗家湾,军统局本部。
当何应钦那辆挂着“001”特殊牌照的黑色别克轿车,如同一头沉默的猛兽,悄无声息地停在军统局大门口时,站岗的哨兵,腿肚子都开始打颤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军总司令,会亲临他们这个阴森的地方。
一名哨兵壮着胆子上前,刚要开口询问,就被何应钦的副官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「让你们戴局长,马上出来!」副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直击灵魂。
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告。
毛人凤第一个从楼里冲了出来,当他看到门口那辆代表着中国军队最高权力的轿车,以及车边那个如山岳般肃立的身影时,他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快步跑到车前,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,声音都有些发颤:
「报告总长!不知总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职部罪该万死!我们局座……他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……」
何应钦根本没看他,他没有下车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车里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、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的力量,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凝固。
戴笠正在办公室里听取关于监视方敬文的最新进展,一名特务连门都忘了敲,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。
「局……局座!不好了!」
「何……何总长来了!车就停在咱们大门口!」
戴笠手中的那根古巴雪茄,应声掉落在名贵的地毯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但脸上却在瞬间恢复了那标志性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。
他第一个念头是,事情败露了。
他第二个念头是,何应钦去了蒋介石那里告状。
但转念一想,不对!
如果真是委员长的命令,来的应该是侍从室的人,绝不会是何应钦自己!
他亲自上门,而且是这种兵临城下的方式……
这意味着,这不是公事,这是私仇!这不是调解,这是宣战!
戴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,沿着脊椎,瞬间窜上了天灵盖。
他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他捅破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、维系着国民党高层脆弱平衡的窗户纸。
「慌什么?天,塌下来了吗?」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衣领,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。
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心腹干将,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敬之先生是党国元老,军界泰斗。他大驾光临,我们军统局蓬荜生辉。走,随我一同去迎接。」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只有紧跟在戴笠身后的毛人凤,敏锐地察觉到,老板那垂在身侧、紧紧攥着的拳头,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戴笠带着毛人凤等人,快步走到车前。
他脸上堆起了自己所能展现出的、最谦恭的笑容,微微躬着身子,对着黑色的车窗,朗声说道:
「不知敬之先生大驾光含,雨农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」
他的姿态,放得极低,几乎到了尘埃里。
他知道,今天这关,硬顶是绝对顶不过去的。
车里,没有任何回应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,对戴笠来说,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
他身后的军统特务们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老板,在谁的面前如此卑微。
终于,在长达一分钟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,后座的车窗,才慢悠悠地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,降下了一半。
何应钦那张不怒自威的脸,出现在窗口。
他没有看戴笠,甚至没有用正眼瞧他,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,仿佛眼前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军统头子,不过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。
「雨农。」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戴笠的心口。
戴笠的腰,弯得更低了。
「敬之先生……」
「哼!」
何应钦一声冷哼,粗暴地打断了他。
那一声冷哼,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让戴笠的身体猛地一颤,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衬衣。
「戴雨农!」何应钦的目光,终于缓缓移到了戴笠的脸上。
那目光,没有愤怒,没有咆哮,只有一种彻骨的、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般的冰冷。
「是谁给你的权力,在没有军令部和军政部副署的情况下,去调查一个现役兵团司令的?」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如同冰冷的刀锋,刮过戴笠的脸。
「按照《陆海空军审判法》,将官犯罪,需由军事委员会组织高等军法会审!你戴雨农的军统局,什么时候可以凌驾于国法军纪之上了?什么时候可以替代军法总监部了?」
「还是说,在你戴雨民的眼里,我这个军政部长,连同整个军队的法统,都形同虚设?」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戴笠的脸上。
戴笠只觉得自己脸颊火辣辣地疼,他试图辩解:
「总长息怒!此事……此事事关重大,我们有证据表明,方司令他可能……」
「住口!」何应钦再次打断他,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,「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讨论案情的!方敬文是不是汉奸,自有军法来审判,自有战区来调查!我只问你,是谁给你的胆子,把你的爪子,伸到了国军的动脉里!」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「今天你敢监视方敬文,明天是不是就敢把监听器装进我的卧室?后天,是不是连委员长的办公室你都想闯一闯?」
这顶帽子,扣得太大了!
“觊觎领袖”,这是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罪名!
戴笠“噗通”一声,竟然当着所有下属的面,直接跪了下去!
「雨农不敢!雨农对校长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此事……此事是雨农利令智昏,虑事不周,请敬之先生责罚!」
他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差距面前,任何辩解,都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可笑。
何应钦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,就像在看一条被自己踩住了七寸的蛇。
他知道,敲打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
但仅仅是敲打,还不够。
他要的是,彻底的、公开的羞辱。
他要让整个重庆都知道,军统的爪子,可以伸向任何人,但唯独不能伸向他何应钦的地盘。
「责罚你?我可没这个权力。」何应钦的语气恢复了平淡,但那份平淡,却比之前的呵斥更让人心寒,「我今天来,只给你两条路。」
「第一,我现在就去曾家岩,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告给委员长。到时候,是你戴雨农的脑袋落地,还是你军统局关门大吉,由委员长圣裁。」
戴笠的身体,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「第二,」何应钦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「你,亲自带上你的人,去方敬文的指挥部。当着他所有部下的面,给他鞠躬敬茶,赔礼道歉。然后把你安插的所有钉子,一颗一颗,全部拔出来,当众销毁。」
「人,你是要脸,还是要命?」
这句话,就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。
戴笠知道,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。
他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雨农……雨农选第二条。雨农这就去……亲自去给方司令赔罪。」
“赔罪”两个字,他说得异常艰难。
这意味着,他戴笠,要亲自走进一个兵团的指挥部,向一个被他调查的“嫌犯”,当众谢罪。
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!
整个军统局的脸面,将在这一刻,被他亲手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「很好。」何应钦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「记住,是要让他满意为止。」
说完,他不再看戴笠一眼,慢悠悠地摇上了车窗,将那个跪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身影,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轿车引擎发动,缓缓离去。
戴笠僵跪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,都涌上了头顶。
他听到了身后那些下属们,极力压抑着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能想象到,此刻在他们眼中,自己这个无所不能的“老板”,是何等的可悲,何等的狼狈。
他最终,还是缓缓地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他对早已面如土色的毛人凤,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:
「备车……去第九战区。」
06
当戴笠的车队,在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车“护送”下,抵达方敬文的兵团司令部时,迎接他们的,是数千道冰冷而敌视的目光。
从兵团部的哨兵,到司令部的参谋,每一个官兵,都像看杀父仇人一样,死死地盯着戴笠。
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属于军人的骄傲和排斥,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,让戴笠和他的随行特务们,如芒在背。
司令部的会议室里,方敬文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。
他的身边,坐满了兵团的旅长、师长们。
没有一个人起身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整个会议室,安静得能听到戴笠那沉重的脚步声。
戴笠走到会议室中央,看着主位上那个曾经被自己视为猎物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方敬文,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。
「方司令,前番多有得罪,是戴某有眼不识泰山,误信了小人谗言,险些冤枉了忠良。今日,戴某特备薄茶一杯,向您,向第九战区的全体将士,赔罪!」
说着,他亲自端起早已准备好的茶盘,一步一步,走到方敬文面前。
方敬文没有动,甚至没有抬眼看他。
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戴笠就那么躬着身,端着茶盘,僵在了那里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,对戴笠来说,都是一次公开的凌迟。
他的额头上,开始渗出汗珠。
终于,坐在方敬文身旁的一位师长,似乎有些不忍,轻轻碰了碰方敬文的胳膊。
方敬文这才仿佛刚刚看到戴笠一般,慢悠悠地放下茶杯,接过了戴笠手中的那杯茶。
他没有喝,只是将茶水,缓缓地倒在了自己脚下的地板上。
「戴局长,」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,「你的茶,我不敢喝。我怕里面,有毒。」
哄!
会议室里,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。
那笑声,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在戴笠和所有军统特务的心上。
戴笠的脸,一阵红,一阵白。
但他最终,还是再次躬身:
「方司令教训的是。戴某已经下令,所有参与此次调查的人员,全部撤回,关押审查!我们安插在贵部的人员名单,也已经呈上。请方司令发落。」
方敬文站起身,走到戴笠面前,身高马大的他,比戴笠高出了半个头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戴笠,眼神里充满了轻蔑。
「戴局长,你记住。我们军人,干的是保家卫国的营生。我们的背后,是四万万同胞。我们的前面,是日本人的飞机大炮。我们没时间,也没精力,跟你们这些只会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,玩心眼。」
「回去告诉你的主子,有这个力气,多往我们前线送两箱子弹,也比在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强!」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,走出了会议室。
「送客!」
戴笠失魂落魄地走出司令部,坐上了返回重庆的汽车。
从始至终,他都像一个提线木偶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那一天,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,什么是“军”,什么是“政”。
更明白了,什么是“栋梁”,什么是“工具”。
07
回到重庆的当天深夜,戴笠的办公室里,只有他和毛人凤两个人。
他没有暴怒,没有嘶吼,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。
「人凤,你说,我们军统,到底算什么?」许久,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声音,开口问道。
毛人凤不敢回答。
戴笠自嘲地笑了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「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。在校长眼里,我们,就是他养的一群狼狗。饿了,给块骨头;听话了,摸摸头。放出去,可以咬人,可以看家,可以让他睡得安稳。」
他的话锋一转,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:
「但是,狗,永远是狗。平时再怎么风光,也上不了主人的餐桌。而他何应钦,是什么?他是和主人一起打下这片家业的‘股东’!是这个家的‘大掌柜’!狗,可以咬外人,但如果想冲着股东龇牙,那主人第一个要打断的,就是这条狗的腿。」
这番话,说得毛人凤心惊肉跳。
他从未听过老板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地位。
「今天,何应钦不是在打我的脸,」戴笠继续说道,「他是在告诉整个国民党,告诉所有的人,这个国家的规矩,是谁定的。他是在维护他那个圈子的体面和尊严。而我,不自量力地,想去挑战这个规矩。所以,我败了,败得一败涂地。」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「人凤,你给我记下。从今天起,我们军统,可以对付任何人,共产党,日本人,汉奸,甚至是孔祥熙、宋子文的人。但唯独军队,特别是那些黄埔出身、手握重兵的将领,没有校长的亲笔手令,一根汗毛都不能动。我们……惹不起。」
毛人凤重重地点了点头:「老板,我明白了。」
这件事,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第二天,蒋介石的官邸。
何应钦与戴笠,一前一后,被召了进去。
书房里,蒋介石听完了何应钦平静的陈述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戴笠。
他没有发火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「起来吧。」
他先是对何应钦说道:「敬之,这件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军队,要有军队的规矩。军统的权力,是用来对外的,不是用来对内的。你回去告诉下面的人,安心带兵打仗,只要他们忠于党国,忠于我,就没人能动他们。」
「是,委员长。」何应钦躬身应道,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。
然后,蒋介石才将目光转向戴笠。
那目光,变得异常锐利,像两把刀子,要将戴笠的心都剖开。
「雨农,我让你当这把刀,是让你杀敌人的,不是让你回头来割我的肉的!」
「何总长他们,是党国的柱石,是支撑起我们这个家的房梁!你连房梁都敢动,是不是下一步,就想来拆我的房子了!」
「学生不敢!学生对校长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啊!」戴笠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。
蒋介石冷哼一声,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样子,最终还是缓和了语气。
「你,回去写一份两万字的检讨,交给我。另外,把那个所谓的密电来源,给我查清楚!我倒要看看,是谁在背后,挑拨离间!」
「是!学生领罚!」戴笠如蒙大赦。
他知道,自己这关,算是过去了。
虽然丢了面子,挨了骂,但至少,校长的信任还在。
只要信任还在,他这把“刀”,就还有用。
走出蒋介石的官邸,外面阳光灿烂。
何应钦与戴笠并肩而行,两人都沉默不语。
走到岔路口,何应钦停下脚步,看了戴笠一眼,淡淡地说道:
「雨农,好自为之。」
说完,他便登车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戴笠站在原地,望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,以及车尾扬起的尘土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和何应钦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,已经变成了万丈深渊。
他也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,在这座名为“国民党”的权力金字塔里,自己究竟站在哪一级台阶上。
他是特务之王,是黑暗中的君主。
但在阳光之下,在那些真正的“创业元老”面前,他永远,都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影子。
而这个影子,存在的唯一意义,就是为了让阳光下的那些人,显得更加伟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