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十一年(1722年)冬,紫禁城内寒风凛冽,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席卷了朝堂。这一年,备受康熙皇帝倚重、在南书房行走的汉臣张廷玉,突然遭到“断崖式”贬谪。康熙帝毫无征兆地连下谕旨,将这位昔日的“大红人”连贬三级,令其从权力中心跌落,成了一名普通的闲散官员。
消息一出,朝野哗然。政敌们幸灾乐祸,认为张廷玉失宠,张家气数已尽;同僚们则噤若寒蝉,生怕受到牵连。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张廷玉回到家中,却无半点沮丧之色,反而神情轻松,甚至对满脸忧色的儿子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奉为官场经典的八个字。这八个字,不仅道破了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,更保全了张家后来的百年荣宠。
满汉并举,父子避嫌
清朝入关初期,满汉之间的隔阂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虽然清廷在名义上确立了统治,但在广大的汉族士大夫心中,这始终是外族政权。早期的朝堂之上,汉臣多为点缀,实权皆掌握在满洲八旗勋贵手中。这种局面直到康熙一朝才真正迎来了转机。
康熙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雄才大略之主。他深知“马上得天下,不能马上治天下”的道理。面对庞大的汉族人口和根深蒂固的儒家文化,单靠八旗铁骑是无法实现长治久安的。于是,康熙帝推行了深远的“满汉共治”政策,大力开科取士,选拔汉族精英进入权力核心。这一政策虽名为平等,实则阻力重重。满洲贵族自视甚高,对汉臣多有排挤,而汉臣若想在朝中立足,不仅需要过人的才华,更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如履薄冰的谨慎。
张廷玉及其父亲张英,便是这一政策下最成功的典范,也是最清醒的践行者。
张英,官至文华殿大学士,是康熙朝的汉臣领袖。世人皆知安徽桐城“六尺巷”的故事,张英那句“让他三尺又何妨”尽显其宽厚谦让的家风。这种家风并非仅仅是道德修养,更是一种在满汉复杂的政治生态中保全家族的生存哲学。张廷玉自幼耳濡目染,深得父亲真传。
康熙三十九年,二十六岁的张廷玉正值风华正茂,准备参加当年的科举考试,意图一举成名。然而,命运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。那一年,康熙皇帝钦点张英为主考官。按照惯例,这本是张家的荣耀,但对张廷玉而言却是一道难题。若他参加考试,即便凭借真才实学高中,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;若不中,又恐丢了父亲的颜面。
在这个关键时刻,张英与张廷玉父子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避嫌。张廷玉主动放弃了当年的科举,推迟应试。这对于苦读多年的学子来说,意味着还要忍受三年的寒窗寂寞,但他毫无怨言。这种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的智慧,让康熙皇帝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康熙深知张家父子不仅学问好,更是懂规矩、知进退的纯臣。正是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,为张廷玉后来位极人臣打下了最坚实的信任基础。
急流勇退,让爵辞恩
张廷玉的政治智慧,不仅体现在对自己仕途的规划上,更体现在对子孙后代的教育和对皇权的敬畏上。这种智慧在雍正年间的一桩“探花案”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雍正十一年,此时的张廷玉已是历经康熙、雍正两朝的元老,官居保和殿大学士、军机大臣,可谓“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”。他的权势达到了顶峰,但他的内心却越发惶恐。因为他深知中国官场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”的道理。
这一年,张廷玉的长子张若霭参加殿试。雍正皇帝在阅卷时,被一份文笔老辣、见解独到的试卷深深吸引。皇帝大喜过望,当即朱笔一挥,将其点为一甲第三名——探花。然而,当拆开弥封看到考生姓名时,雍正才发现这竟是张廷玉之子。
按照常理,父亲是当朝首辅,儿子高中探花,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,足以传为佳话。但当消息传到张廷玉耳中时,他非但没有喜形于色,反而惊出了一身冷汗。他立刻觐见雍正皇帝,长跪不起,坚决请求皇帝收回成命,取消儿子的探花名衔。
雍正皇帝大为不解,问道:“朕取士唯才是举,令郎才华横溢,这探花是他凭本事考来的,爱卿何必过谦?”
张廷玉叩首回答道:“皇上恩典,臣铭感五内。但臣家受国恩已厚,位极人臣,若子孙再占高魁,恐折损福报。况且天下寒门学子十年寒窗,只为一朝题名。若霭虽有微才,却生于富贵之家,衣食无忧,不应与天下寒士争此名额。恳请皇上将探花之位让予寒门子弟,以示皇上体恤民情、公正无私之意。”
这番话,既保全了皇上的面子,又展示了自己的谦逊,更重要的是,他通过“让爵”这一行为,向皇帝传递了一个信号:张家绝无结党营私、垄断朝纲的野心。雍正皇帝听后深受感动,感叹张廷玉的高风亮节,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,将张若霭降为二甲第一名。
这一“让探花”的举动,看似是张廷玉吃了亏,实则是大智慧。在封建皇权社会,臣子的权力若延伸至下一代且毫无收敛,往往是抄家灭族的先兆。张廷玉的主动退让,消除了皇帝的猜忌,换来的是雍正帝对他更加死心塌地的信任。这种“知进退”的性格,其实早在康熙六十一年的那次“被贬”事件中,就已经完全成熟了。
帝王心术,八字真言
将时间的指针拨回康熙六十一年。彼时的康熙皇帝已是风烛残年,身体每况愈下。作为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机要大臣,张廷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皇帝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信号。
就在这个敏感的权力交接前夜,康熙皇帝突然变脸。此前,康熙对张廷玉宠信有加,无论是起草诏书还是商议军国大事,必得张廷玉在场。然而这一次,康熙毫无理由地斥责张廷玉办事不力,一纸诏书将其连降三级。昔日的相国,瞬间变成了微末小吏。
朝堂之上,流言蜚语四起。有人说张廷玉卷入了夺嫡之争,站错了队;有人说康熙老糊涂了,喜怒无常。张廷玉回到府中,门庭冷落,连平日里巴结他的门生故吏也不见了踪影。看着愁容满面的家人和不知所措的儿子,张廷玉却微微一笑,显得异常从容。
他将儿子叫到书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缓缓说道:“你们不必惊慌,此乃皇上天大的恩典。”
儿子不解:“父亲被贬,官位不保,何来恩典?”
张廷玉目光深邃,望向皇宫的方向,轻声说出了那八个字:“为父须待新君赐恩。”
这八个字,道破了中国历史上最高明的“帝王心术”。张廷玉想到了唐朝的一个典故。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临终前,突然将功勋卓著的大将李勣贬为叠州都督。太子李治大惑不解,哭着为李勣求情。李世民告诫儿子:“李勣才略过人,但你对他没有恩情,我怕我死后他未必服你。我现在把他贬走,等我死后,你再把他召回来委以重任。这样他就会对你感恩戴德,誓死效忠。”
康熙皇帝此举,正是效法唐太宗。他深知四阿哥胤禛(即后来的雍正帝)性格严厉,甚至有些刻薄,即位初期必然面临人心不稳的局面。张廷玉是汉臣中的翘楚,能力卓越且忠心耿耿,必须留给新君来施恩。如果康熙在生前给了张廷玉太高的地位,新君即位后就真的“赏无可赏”了,甚至可能会因为功高震主而产生猜忌。
只有先将张廷玉贬下去,让他尝尽人情冷暖,等到新君即位,再由新君将他提拔上来,这便是“雪中送炭”的再造之恩。如此一来,张廷玉必将肝脑涂地,报效新主。
事实果如张廷玉所料。康熙驾崩仅仅数日,继位的雍正皇帝胤禛便立刻下旨,召见张廷玉。雍正不仅官复原职,更进一步,任命他为礼部尚书、户部尚书,甚至让他成为了清朝历史上唯一一位配享太庙的汉臣。
张廷玉看透了康熙的“苦肉计”,配合演完了这出戏。他没有抱怨,没有消沉,而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。这种超越常人的政治远见和隐忍,才是他历经三朝而不倒的根本原因。他的一生,正如他父亲张英所言,是在“六尺巷”的进退之间,走出了万里的格局。
参考文献
《清史稿卷二百八十八列传七十五》2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