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说,从迪拜回来之后,我有很长一段时间,看什么都觉得像个特效。
不是说风景不真实,也不是倒时差的后遗症。就是……感觉整个世界像个渲染过度的3D模型,表面上光鲜亮丽,但你总觉得背后有几排代码,写满了“WARNIN-G: Render Distance Exceeded”。
朋友刷着我的朋友圈,看我在哈利法塔顶上喝香槟,在七星帆船酒店拍落日,都羡慕的不行,问我:“迪拜是不是遍地是黄金,爽翻了?”
我对着聊天框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再打,再删。
最后只能回一句:“嗯……一言难尽。”
这种“一言难尽”,你没法用一张帆船酒店的照片去解释。它是一股混合着顶级香水、滚烫的沙尘、咖喱味汗水和冰冷玻璃幕墙的复杂气流。你得亲自站在那股气流里,被吹的晕头转向,才能明白那种感觉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,说起来你可能觉得矫情,是从一部遗落在网约车上的手机开始的。
欢迎来到迪拜,你的外卖是“魔法”送来的
去之前,我对迪拜的印象,基本就焊死在了“奢华”、“土豪”、“未来之城”这几个标签上。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用金钱和科技堆砌起来的人间天堂。
落地迪拜,第一个感受不是奢华,是“魔法”。
在这里,没有什么事是等一下的。在迪-拜购物中心(Dubai Mall)逛的口渴了,手机APP上下单,十分钟内,一杯冰镇的牛油果奶昔就能精准的送到你手上,哪怕你是在一个占地120万平方米的商场里某个犄角旮旯的板凳上。
酒店房间缺点什么,管家服务随叫随到。想去沙漠冲沙,网上下单,半小时后一辆丰田霸道就在楼下等你。
这种效率,这种便利,已经超越了“服务好”的范畴,它更像一种“心想事成”的魔法。你感觉自己像个掌控一切的神,只需要动动手指,整个城市都为你运转。
直到我的手机,掉在了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网约车上。
当时我刚从朱美拉古城市集出来,脑子里还全是异域风情的香料和手工艺品,一摸口袋,空了。我当时就炸了,护照照片、所有联系方式,全在那部手机里。
我用朋友的手机火急火燎的联系平台,联系司机。司机是个阿联酋本地人,开着顶配的雷克萨斯,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,他表示下个客-人下车后就给我送回来。
我万分感激,连声道谢。
四十分钟后,另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。下来一个穿着橙色外卖平台工服、皮肤黝黑的南亚小哥。他从一个保温箱里,拿出了我的手机。
我愣住了。
“是你送过来的?那个……白袍司机呢?”
小哥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,他解释说,那个尊贵的本地司机不想为了我这部手机再跑一趟,影响他接下一单生意。于是,他在APP上下了个“同城急送”的单,让这个外卖小哥来帮他“送货”。
运费,25迪拉姆(约等于人民币50块),当然是我自己付。
我付了钱,拿回手机。小哥跨上他那辆看起来快散架的电动车,后座的保温箱上还印着一个巨大的汉堡图案,头也不回的汇入了滚滚车流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堪比F1赛道的谢赫扎耶德路上,周围全是飞驰而过的兰博基尼和宾利。
那一刻,我才第一次看清了迪拜“魔法”的真相。
原来,根本没有什么心想事成的魔法。你之所以能享受到如此极致的便利,是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有无数个这样的南亚小哥,拿着微不足道的薪水,像工蜂一样,24小时不间断的支撑着这个巨大蜂巢的运转。
那个白袍司机付出的25迪拉姆,可能只是他一单生意收入的零头。但对于这个外卖小哥来说,这可能是他一个小时、甚至更长时间的血汗钱。
在这里,“时间”和“便利”被标上了悬殊的价格。富人的时间是金贵的,他们的“不想动”,可以用钱买到另一个人的“必须动”。
这座城市的所谓“魔法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裹的、以人力为燃料的极限献祭。
从那天起,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那种“即时满足”了。
两个迪拜: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
在中国,我们说一个城市有A面B面,可能指的是白天的CBD和夜晚的烟火气。但在迪拜,A面和B面之间,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、由身份和种族构成的柏林墙。
A面,是你能在所有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迪拜。
是哈利法塔上俯瞰众生的上帝视角,是朱美拉棕榈岛上私人沙滩的碧海蓝天,是帆船酒店里镀金的水龙头和爱马仕的洗漱套装,是购物中心里能容纳一万两千家店铺的消费主义迷宫。
在这里,一切都完美的不像话。地面一尘不染,空调冷气开的像不要钱,服务人员永远对你笑的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谄媚,不少一分恭敬。你感觉自己活在一部科幻电影里,而且你是主角。
但只要你稍微偏离剧本设定的路线,就能窥见那个巨大的、沉默的B面。
有一次,我打车想去一个稍微冷门点的艺术区,Al Quoz。司机是个巴基斯坦大叔,他一听地名,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
车子从高楼林立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岔路,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。
没有了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、破旧的混凝土厂房。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广告牌消失了,墙上是褪色的涂鸦和阿拉伯语的招工小广告。穿着各种蓝色、灰色工服的南亚和非洲劳工,三三两两的坐在马路牙子上,眼神空洞的望着来往的车辆。
空气里的香水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尘土、汗味和廉价咖喱的味道。
司机大叔指着不远处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区域,说:“那边,就是很多工人的宿舍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片区域叫Sonapur,在乌尔都语里,意思是“黄金之城”。一个多么讽刺的名字。
我后来在网上查了资料。在迪拜,生活着超过200万的南亚劳工,他们是这个城市的主体建设者,占了总人口相当大的比例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就住在Sonapur这样的劳工营里。
一个房间,塞着八到十二个上下铺。几十人共用一个肮脏的卫生间。夏天,室外温度高达50度,宿舍里的空调时常罢工。
他们拿着每月大概800到1500迪拉姆(约人民币1600-3000元)的微薄薪水,日复一日的在建筑工地上干着最繁重的活。
他们建造了哈利法塔,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上去看一眼。他们铺设了通往棕榈岛的公路,却永远不会拥有那里的一片沙滩。他们构成了迪拜的血肉和骨骼,但他们却是“隐形”的。
在市中心的豪华商场里,你几乎看不到他们。这些地方默认是属于游客、白人外派和本地阿联酋人的。他们像是游戏里的NPC,只在特定的场景(工地、后厨、保安亭)刷新,一旦离开了设定区域,就会被系统清除。
A面的迪拜,用B面的辛酸做地基。A面有多光鲜,B面就有多沉重。
这两个迪拜,物理距离可能只有一个街区,但心理距离,却是天堂和地狱。
“Kafala”系统:一张看不见的卖身契
如果说迪拜的阶级隔离是一堵高墙,那么支撑这堵墙的,是一种叫做“Kafala”的制度。
这个词,你在任何旅游攻略上都看不到。但它才是理解迪拜社会运转的底层代码。
“Kafala”,是阿拉伯语里的“担保”制度。简单来说,一个外籍劳工要想来迪拜工作,必须有一个本地的“保人”(Sponsor),这个保人通常就是你的雇主。你的工作签证、你的合法居留权,完全和这个雇主绑定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你不敢辞职。因为一旦辞职,你的签证立刻作废,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下家或者离境。
意味着你不敢反抗。你的护照可能从落地第一天起,就被雇主“保管”起来了。拖欠工资、超时工作、克扣福利,你敢去投诉吗?
你的保人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寸步难行,甚至可以直接取消你的签证,让你被驱逐出境。
你不是一个自由的劳动者,你更像是你雇主的“私有财产”。
这种制度带来的恐惧,弥漫在每一个服务你的细节里。
在阿玛尼酒店的咖啡厅,我点了一杯拿铁,服务员小哥可能是个新手,不小心把拉花弄坏了一点点。我还没来得及说“没关系”,他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。
他弓着背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,反复跟我道歉:“Sir, I am so sorry, so so sorry. Please allow me to make a new one for you immediately. Please don't be angry.”(先生,我真的非常抱歉。请允许我立刻给您重做一杯。请您千万不要生气。)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说真的没关系,这个完全不影响。但他坚持给我换了一杯,整个过程,他的背都是-弓着的,连头都不敢抬。
那一刻,我感觉特别不舒服。
我感受到的不是“宾至如归”的尊重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权力不对等。他害怕的,可能不是我这个客人,而是我背后的“评价系统”。一个差评,一次投诉,对他来说,可能就意味着扣掉半个月的工资,甚至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。
他的微笑,他的谦卑,他的“完美服务”,都不是发自内心的,而是在“Kafala”这根无形鞭子下,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迪拜的很多服务业人员,来自菲律宾、尼泊尔、印度。他们在本国借下高额的中介费,才能换来一个来迪拜工作的机会。他们身后,背负的是一整个家庭的希望。
他们不敢行差踏错任何一步。
我们作为游客,享受着这种近乎“被奴役”的完美服务,并为之买单,称赞这里是“服务的天花板”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天花板,是用多少人的尊严和恐惧垫起来的?
我们消费的,究竟是服务,还是一种建立在剥削制度上的、虚假的主宰感?
一场关于“美”的幻觉:当滤镜成为现实
在迪拜待久了,你会得一种病,叫“审美疲劳”。
第一天看到哈利法塔,你会惊叹于人类建筑的奇迹。第二天看到未来博物馆,你会感慨设计的鬼斧神工。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当你身边的一切都是世界第一、世界最高、世界最大的时候,这些奇观,也就慢慢失去了冲击力。
它们变得像一个个巨大的、没有灵魂的塑料模型。
迪拜这座城市,有一种非常诡异的“塑料感”。它太新了,太干净了,太完美了。它就像一个刚刚出厂的玩具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在老城区,你能看到一些保留下来的阿拉伯传统建筑,但它们也被修缮的过分“标准”,像是一个主题公园的布景,而不是真正有生活气息的地方。
所有的美,都是被“设计”出来的。
沙漠里的花园,是靠海水淡化和滴灌技术硬生生“砸”出来的。室内的滑雪场,是用巨额的电费和环保代价“撑”起来的。那些沿海的人工岛,更是用挑战自然的方式,“画”出来的。
这是一个用钱堆砌起来的、关于“美”的幻觉。它很震撼,但它不感人。
因为它缺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:时间。
你在这里看不到历史的痕症,看不到岁月的沉淀。一切都是速成的,都是可以被复制和计算的。一块草坪枯萎了,没关系,立刻就能换上一块新的、一模一样的草坪。
一棵树死了,没关系,马上就能从别处运来一棵更粗壮、更完美的树。
这种“完美”,其实是一种对不完美的粗暴抹杀。
在一个高端商场里,我看到一个清洁工,跪在地上,用一块小小的抹布,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一块已经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。他擦的极其认真,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。
而他身边,走过的是穿着光鲜、拎着各种奢侈品购物袋的游客。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他和他正在擦拭的那块地砖,共同构成了这幅“完美”画卷的一部分。他是这幅画里,确保“完美”得以维持的、一个沉默的工具。
我突然觉得,迪拜最不缺的,就是美景。它最缺的,是“瑕疵”。是那些坑坑洼洼的街道,是那些墙皮剥落的老房子,是那些坐在路边下棋的大爷,是那些充满生命力的、不完美的人间烟火。
在这里,生活本身,仿佛都被精心策划和过滤掉了。你活在一个巨大的、华丽的Instagram滤镜里。一开始你很享受,但时间长了,你会无比渴望看到一张没有P过的、有噪点的、真实的照片。
“Inshallah”的B面:焦虑的倒计时
在隔壁的很多中东国家,你会听到一个词,“Inshallah”(如果真主愿意),它代表着一种随遇而安、不疾不徐的生活态度。
在迪拜,你几乎听不到这个词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每个外来者心中,一个滴答作响的倒计时。
迪拜不相信眼泪,也不相信养老。它是一个极致的“精英主义”和“资本主义”的试验场。你有用,能为这个城市创造价值,你就可以留下来。
你一旦没用了,生病了,老了,跟不上节奏了,那么对不起,你的签证到期,就必须离开。
这里没有“落叶归根”,只有“人走茶凉”。
我认识一个在迪拜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中国人老王。他在这里买了房,孩子在这里上国际学校,过着标准的中产生活。
有一次喝酒,他半醉半醒的跟我说:“你知道吗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我今年快五十了,生意越来越难做。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撑多久。如果有一天公司倒了,我的签证断了,我这套房子,我在这里十几年的心血,就全都得打包带走。这里不是我的家,我只是个长期的租客。”
他的话,道出了无数在迪拜奋斗的“外派人员”(Expat)的心声。
他们看起来光鲜亮丽,出入高档写字楼,拿着高薪,享受着免税的福利。但他们每个人,都生活在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里。他们像一群被华丽笼子养着的金丝雀,笼子很大,饲料很好,但所有人都知道,笼子的门随时可能被打开,然后把你赶出去。
这种集体性的焦虑,让迪拜的社交文化也变得很奇特。
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功利且短暂。大家交朋友,第一句话往往是问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。
因为人脉就是资源,就是你在这个残酷城市里生存下去的武器。今天还在一起喝酒的朋友,可能下个月就因为公司裁员而永远的离开了。
没有人谈论过去,也很少有人规划遥远的未来。大家只关心当下。这个月的KPI,下个季度的奖金,如何续上明年的签证。
这座所谓的“未来之城”,吊诡的,是一个让大部分人都没有“未来”的地方。
你所看到的每一个光鲜亮丽的派对,每一场觥筹交错的盛宴背后,可能都藏着一颗颗焦虑不安、无处安放的心。
沉默,是因为答案太刺眼
从迪拜回来,我整理着那些照片。
哈利法塔在云端闪耀,沙漠的夕阳壮丽无边,音乐喷泉如梦似幻。每一张,都美得可以直接当壁纸。
但我看着这些照片,却感觉无比的遥远。
因为我的脑子里,挥之不去的,是那个外卖小哥疲惫的背影,是劳工营里拥挤的宿舍,是服务生恐惧的眼神,是老王酒后吐出的真言。
我没办法再简单的用“好”或者“坏”去评价这个城市。
你说它坏吗?它给了来自几十个不同国家的人一个赚钱和改变命运的机会,哪怕这个机会是如此的不公和苛刻。它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,在沙漠中创造了一个现代文明的奇迹,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。
你说它好吗?它的繁华,是建立在对底层劳动者系统性的剥削之上。它的高效,是以牺牲人的尊严和权利为代价。
它的光鲜,是用金钱和权力,冷酷的将一切“不完美”隔绝、隐藏和抹除。
它就像一个精密、高效、但没有温度的机器。每一个人,无论是顶层的本地人,还是中层的外派精英,还是底层的劳工,都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。一旦你磨损了,老化了,立刻就会有新的、更年轻、更便宜的零件来取代你。
我们这些游客,兴冲冲的跑过来,赞叹这台机器的宏伟与壮观,为它的运转贡献自己的一份门票和消费。我们沉醉于它呈现出的完美幻象,却选择性的忽略了机器运转时,那些刺耳的、来自底层的轰鸣与呻吟。
最后一天,我站在迪拜码头(Dubai Marina)的步行桥上。
一边是鳞次栉比、造型各异的摩天大楼,灯火璀璨,倒映在水中,像一条流淌的银河。另一边,远处的海面上,几艘模糊的货轮,正沉默的驶向漆黑的远方。
身边,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,举着手机在直播,在自拍,在向全世界展示这里的美好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看穿了魔术师手法的观众。当所有人都还在为舞台上的奇迹鼓掌时,我却看到了后台那些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。
我再也无法发自内心的为这场表演喝彩了。
也许,这就是旅行的意义。它不一定让你看到更多的美景,但它会让你撕开那些美景的包装,看到背后那个被刻意隐藏的、更复杂、也更残酷的现实。
而沉默,就是因为那个真正的答案,太过刺眼,也太过沉重。
迪拜旅行Practical Tips:最佳旅行时间是11月到次年3月。尊重当地宗教习俗,进入清真寺女性需佩戴头巾,男女都不能穿短裤和无袖上衣。公共场合禁止亲吻等过度亲密行为,斋月期间白天禁止在公共场所饮食。
打车很方便,但价格不菲,地铁是更经济的选择,但注意区分普通车厢和黄金车厢/女性儿童车厢。现金不用带太多,信用卡和电子支付普及率非常高。迪拜的自来水是海水淡化而来,不建议直接饮用,最好购买瓶装水。
小费不是强制的,但如果你对服务满意,可以留下10-15%的小费。如果想体验沙漠,建议选择正规公司的冲沙套餐,包含交通、冲沙、晚餐和表演。插座是英标三孔,需要带转换器。
周五是伊斯兰教的聚礼日,很多政府部门和小型商铺会休息半天或全天。不要对着当地人,尤其是女性随意拍照。购买黄金和香料可以去老城区的黄金市集和香料市集,记得砍价。
